- 時間:2026-03-03
- 來源:每日甘肅網(wǎng)-甘肅日報
文\尹小英
元宵夜,農(nóng)歷新年的第一個月圓之夜,亦是春節(jié)年俗的收官之節(jié),總帶著為漫長慶典收束的鄭重意味。時序行至此時,金城關(guān)的風已褪盡了年關(guān)時的凜冽,溫煦地拂過臉頰,送來幾分屬于仲春的微醺暖意。
案頭清供的水仙開得正好,幽幽的香氣與墨香混在一處,竟勾起了別樣的思緒。忽然記起《太平御覽》里那句“正月十五日,漢家祀太一,以昏時到明”,心中不由一動。這燈火的淵源,早在漢代,已是祭祀的焰火。于是擱了筆,起身走向東壁那排泛藍布面的線裝書,指尖掠過《史記》《歲時廣記》《武林舊事》的脊背,仿佛觸到一條溫暖的時間之河。
最先展開的是《史記·樂書》。泛黃的紙頁上,司馬遷筆下的漢武帝“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,以昏時夜祠,到明而終”,寥寥數(shù)字,卻讓人看見兩千年前皇家祭壇的莊嚴。那徹夜不熄的燈火,本就是一場不熄的述說,一場屬于光與夜的儀式。想來先民眼中,這新年首度月圓之夜,天地之氣正處在微妙的交接時刻,需要用溫暖的光來安撫人心。
輕輕闔上《史記》,順手抽出宋人陳元靚的《歲時廣記》。翻至“上元”一卷,市井煙火氣撲面而來,心頭頓感親切?!罢率迦赵?,大內(nèi)前自歲前冬至后,開封府絞縛山棚,立木正對宣德樓”,讀至此處,與千年前的匠心欣然相會。原來北宋的汴梁,為了一場燈會,竟提前兩月搭起彩山。最妙的是“游人已集御街兩廊下,奇術(shù)異能,歌舞百戲,鱗鱗相切,樂聲嘈雜十余里”。閉目遐想,那該是怎樣一番萬眾騰歡的盛景?書中還記有“婦女深夜出游,不禁街巷”,也正是在此夜,始知禮法森嚴如許的古代,這竟是深閨女子得以暫得自在,坦然走進月光與燈火的一夕。
這燈火從汴梁一路亮到臨安。在周密《武林舊事》的“元夕”篇里,南宋的元宵更多了幾分江南的精致?!盁糁窐O多,每以‘蘇燈’為最”,作者細細記述了那種“圈片大者徑三四尺,皆五色琉璃所成”的巧奪天工。而“婦人皆戴珠翠、鬧蛾、玉梅、雪柳”的描寫,更讓人想見滿城仕女在燈影里的綽約風姿。最動人的是那句“都城士女,羅綺如云,往往在白鷺洲、清泠橋上下嬉游,直至天明”,這哪里是尋常過節(jié),分明是一場全城參與的盛大場景。
若說宋人的元宵是場華美的夢,明人的元宵則多了幾分哲思。不僅在于女子得以走出閨閣,更在于這步履本身被賦予了深切的祈愿。從江南的詩意浪漫中抽身,心境漸趨沉靜,指尖輕觸書架上的《帝京景物略》,翻開書頁,“上元三夜燈之始盛唐也”幾個字赫然在目。讀至“婦女相率宵行,以消疾病,曰‘走百病’”,心頭暖意悄然泛起。那穿過月下橋頭的腳步,踏碎的不僅是夜色,更是對未來平順的期盼。
從書卷里抬起頭時,窗外已是華燈初上。西固金城公園的燈市隱約傳來笑語,幾盞孔明燈正緩緩升向初圓的明月。方才讀過的那些字句,此刻都化作了眼前的景象:那漢代祭壇的圣火,北宋彩山的燈火,南宋仕女鬢邊的珠翠光,明代婦人“走百病”的月光,終知這千年輝光,都未曾熄滅。這光芒,只是換了一種形式,在這尋常人家的陽臺燈籠里,在那孩子舉著的蓮花燈里,繼續(xù)燃燒著。
合上書時,水仙的香氣愈濃了。終是懂得,元宵動人之處,不止于其為年的余韻,更在于它那身璀璨光華,原是為了印證尋常生活的可貴。那月光下的自由漫步,那燈影里的親人并肩,那對未來的樸素祈愿,這些才是文明長河里最明亮的燈。這一夜的燈火照過漢唐,映過宋明,今夜依然照在每個抬頭望月的人眼中。我們眷戀的,從來都是同一片光明,仰望的,也始終是那一輪圓月。
